第67章 （一百九十九）时乖命蹇

　　（一百九十九）时乖命蹇

　　慕舆泥见到邓羌拦在自己突围的路上，一股绝望又无力的感觉从心底涌起。有片刻的时间都感觉手脚酸软，手中的长矛都差点拿不住。

　　但慕舆泥已经不是两年之前的慕舆泥了，他把舌头往旁边伸了伸，牙齿一用力咬破了舌头。咸腥的血液和一瞬间的疼痛让他恢复了冷静。

　　冲过邓羌的阻挡，自己和部下就有生还的机会，要是冲不过去，那就是命该如此。

　　慕舆泥双眼喷火，手中的长矛竟然一下子比平时轻了许多。他双腿一夹胯下战马的肚子，向着邓羌就冲了过去。

　　邓羌早就得到了孙赫孙千秋的嘱咐，知道这几天燕军必然拼死突围，所以他睡觉都只是脱了盔甲，和衣而卧。就是怕燕军突围之时他因为穿衣服耽误了迎敌的时间。

　　可即使他这样小心，还是直到慕舆泥已经杀到了营寨的中部，他才穿戴披挂好盔甲迎头赶上。

　　虽然他在关中威名赫赫，可成为这些世家大族联合军的一方主将，也才不过十几天。部下的将官士兵都听说过他的丰功伟绩，虽然亲眼见到过他真本事的很少，但并不影响那些人对他的敬仰。

　　可他邓羌却并不熟悉这些世家大族私兵的实力。好在他十分清楚自己的任务只是守住营寨，不让燕军突围。这就比领军出战攻城拔寨要容易多了。不需要排兵布阵，不需要指挥这些不熟悉的士兵按照他的节奏作战，那对这些宗族私兵的要求也就不用太高。

　　现在燕军突围的将领已经杀到了自己面前，那自己就必须拦住他，要是自己拦不住，那些世家大族的私兵没准为了保命就一哄而散了。

　　那样的话他邓羌可就没脸见人了，在关中也就没法呆了。别说见孙赫孙千秋的主公，就是孙赫孙千秋他都没脸相见。更别提给死去的大秦天王苻坚和王猛报仇雪恨了。到时候可就只有自我了断，才能以谢天下了。

　　大燕平北将军慕舆泥刺过来的这一矛，邓羌的长枪竟然没有磕飞出去。这让邓羌很是意外。

　　要知道，以往他用出这么大的力气碰在对手的兵器上，对手即使兵器不脱手，也会失去平衡，在马上摇摇晃晃。可今天慕舆泥竟然就这么要和邓羌二马错开、擦身而过了。

　　这一错开，邓羌相信慕舆泥绝对不会再拨转马头回来继续和他作战，所以他握着长枪中段的左手回收，右手一松，手中长枪的枪尾向着慕舆泥战马的屁股上就是一个狠戳。

　　这一下够狠，戳进去能有一指多深。慕舆泥战马疼得向前一窜，然后扬起前蹄，人立而起又马上落下，后蹄向后猛蹬。如此动作反复重复像发了疯一样跳了起来。

　　慕舆泥在战马头两疯狂跳跃的时候还能够抓住缰绳，之后因为惯性越来越大，他就控制不住战马，也控制不住战马上的自己了。一下子就被从马背上给甩到了地上。

　　这边世家大族的私兵们原本想等待着看心中的神将万人敌邓羌大显神威，把敌将生擒活捉呢。生牛筋和绳索等捆人的家伙都准备好了。现在一见慕舆泥被战马摔到了地上，就想要一拥而上去把慕舆泥给捆住了。

　　可慕舆泥这时候仿佛有神力附体，他只是在地上打了一个滾就跳了起来。从扑上来的世族私兵手里抢过一杆长枪，慕舆泥就像疯魔一样和冲上来的世族私兵们杀了起来。

　　世族私兵们哪里会是他的对手，那真是挨着就死碰着就亡啊，所以一时之间都不敢上前，慕舆泥一时如入无人之境。

　　邓羌也敬佩慕舆泥是条好汉，也是一员领军的虎将。可他依然不会饶恕慕舆泥和他的部下。

　　他下令让世族私兵们退远点，让慕舆泥找不到和别人争斗的机会。命令一出，登时慕舆泥身边三十步以内就没有了旁人。

　　这一下慕舆泥就知道大势已去，自己是杀不出重围了。大燕虽然灭了秦国，可关中之地却还没能牢牢掌握在手里。他后来师承大燕薨世的太原王慕容恪，虽然只是几个月的相处，他本人却真的受益匪浅。

　　然而他却没能够利用这学来的本事帮助大燕国开疆拓土，实在是有些对不起慕容恪的教诲。

　　如此，也罢！

　　看着对面战马上洋洋得意的邓羌，和那一众向他张弓搭箭随时准备把他射成刺猬的世族私兵。大燕平北将军慕舆泥惨然一笑，调转手中长枪，把枪头刺进了自己的哽嗓咽喉。

　　就这样结束吧，我慕舆泥也算对得起大燕国了，问心无愧！

　　慕舆泥能够自我了断，并不出乎邓羌的意料，换成是他处在这个地步，恐怕也会给自己一个痛快。与其被俘受辱，不如一死解脱。

　　突围的燕军士兵没有了主将领导指挥，很快就被邓羌带领的世族私兵给团团围住，无路可逃。

　　而这些燕军士兵们在关中大地上的所作所为，这些生在长在这块土地上的关中男儿们，又怎么会不来个有仇的报仇，有怨的报怨？

　　邓羌则更是不需要俘虏，长安城被攻破那段时间他虽然不在城里，但这些天也听到了不少关于燕军屠城作恶的传说。这些都是那几万名被拯救出虎口的女子们讲述的，绝对不会是编造的虚假故事。

　　孙赫孙千秋也没说过要留着这些燕军士兵。既然没有人会为这些燕军士兵求情，那他邓羌也没有必要拦着那些世族私兵们自我发挥。

　　主将大燕太师上庸王慕容评和平北将军慕舆泥的两支队伍都失败了。从南门杀出去的范阳王慕容德也没能例外，不过他的情况有些特殊。

　　一开始范阳王慕容德的情况和慕容评一样，费尽了力气也没能够靠近对面敌营的营寨大门。

　　就在慕容德双眼通红，声嘶力竭的命令燕军步兵举着盾牌向前继续冲杀，好为他的骑兵打开敌营的大门，为突出重围搏出一线生机的时候，对面敌营的箭雨突然停了。

　　（二百）突围失败

　　突然停下的箭雨，反而让慕容德和燕军士兵们的进攻也停了下来，他们不知道对面的敌人又给他们准备了什么样的陷阱，一时之间也停止了进攻。

　　“十六，投降吧！”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对面的营寨中响起，让范阳王慕容德有片刻的失神。

　　“这是谁？”

　　在一箭的射程之外，敌军营寨的一处，火把集中在了一起，把那个地方照耀的明亮无比。就在那些火把的照耀之下，一个身影从一众敌军士兵分开的队伍中走到了最前面。

　　的确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他的五哥慕容垂。

　　长安城被燕军攻破，苟太后和护军将军李威可以一起赴死，大秦天王苻坚也可以殉国，王猛也有理由追随苻坚而去。可慕容垂没有必死的理由啊，相反他活下去的理由有的是。

　　慕容垂不仅自己趁乱逃出了长安城，他还带出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慕容令和慕容宝，甚至连最初被邓羌生擒活捉，苻坚留着将来和燕军谈判而没有杀死的慕舆长卿也被慕容垂一起带着逃出了长安。

　　慕容垂是想着万一真的走投无路了，还可以让慕舆长卿作为说客，让自己回到燕军当中。

　　不过事有凑巧，慕容垂逃出长安之后，正好被郑城郑大梁给发现了，于是郑城郑大梁就把他们四个人给捉住，送给了孙赫孙千秋。

　　当然郑城郑大梁本人没有露面。他和孙赫孙千秋在关中相互配合，是不能随便让别人知道他们俩是一起的。对于有些人能保密还是保密点好。但他们的部下人数众多，互相交换一下倒也不妨事。

　　在孙赫那里慕容垂见到了邓羌，更加亲口证实了长安城陷落的事实。而联合起来对抗燕军，也在他们之间达成了共识。

　　慕容垂也就是孙赫手中那另一个能够让世家大族刮目相看、觉得会带领他们为苻坚复仇的人物。

　　“十六弟，算了吧，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了，这里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固若金汤。你是不可能突围而出的，还是早早的降了吧！”

　　慕容垂的话，一下子就把范阳王慕容德拼死突围的豪气给泄了个干干净净。从小慕容德就最敬服他这个文武双全的五哥。

　　当初慕容垂被逼得叛出燕国逃到了秦国，慕容德还向小皇帝慕容暐上奏章给慕容垂担保，说慕容垂一定是有苦衷才做出了这样的行为。

　　如今在这种情境下见到这个自己少年时的仰慕者，慕容德内心感慨不已。

　　既然出不去了，那就听人劝，吃饱饭，降了吧。

　　于是慕容德下令，让跟随他的骑兵和步兵都放下手中的武器，听从对面敌军的安排。

　　能够兵不血刃解决战斗，是每一个领军将领最喜欢的结果。不用战斗，自己一方也就不会出现伤亡，这对珍惜自己部下生命的将领来说当然是他最希望出现的情况。尤其是对于世家大族的家族私兵来说，他们每一个都无比的金贵。

　　从北面出城突围的中军将军慕舆虔遇到的正是扶风韦家的主将，华阴杨氏族长杨明的女婿，韦纶。

　　扶风韦家不缺少参加私兵的后备人员，但扶风韦家更不缺少给家族私兵配备的武器装备和金钱。能用钱解决的，就不要用人。所以韦纶完全遵照他爷爷的家族法则，自己人能不伤亡就尽量不要伤亡，这些都是将来有大用的。

　　基于此，大燕中军将军慕舆虔所面临的情况也就和主将慕容评一样，是一轮接着一轮的箭雨。让他率领的燕军步兵和骑兵根本没法前进一步。

　　为了不造成更大的损失，慕舆虔只好率领部下又返回了长安城中。与慕容评差不多只是前后脚进的长安城。

　　慕容评和慕舆虔，两人愁眉苦脸的登上长安城头，望向依然杀声震天的东面和已经变得静悄悄的南面，相顾无言。

　　两人一夜未眠，等待着第二天敌军的反应。从敌军的反应当中，他们能够猜测出昨晚另外两路突围军队的结果。

　　不出所料，第二天包围长安城的敌军果然有了行动。他们把营寨向长安城的方向前进了两里，距离长安城的城墙只有三里的距离。站在长安城头上，能把敌军营寨里的情况和人物看得清清楚楚。

　　平北将军慕舆泥的尸体连同他的长枪和旗号，被用牛车拉着，绕着长安城走了一圈又一圈，就是要让长安城里的燕军上下都看得清清楚楚，慕舆泥没有能够突围出去。

　　而更让慕容评和慕舆虔以及长安城中的燕军士兵们震惊的是。打着范阳王慕容德旗号的燕军士兵，被倒背捆绑着双手，一排排押到距离长安城一里远的地方，当着长安城内的燕军官兵和长安城外的世家大族私兵，被砍了脑袋。

　　慕容垂和慕容德就站在旁边，面无表情的观看了整个行刑过程。昨晚和慕容德一起投降的燕军步兵和骑兵，一个都没有留，全都被杀死在了众人面前。

　　这么做，是各个世家大族的首领以及杨明、姚苌、韦纶、孙赫、邓羌共同商议决定出来的结果。

　　慕容垂能够兵不血刃招降范阳王慕容德和他手下的燕军士兵，这原本是一件好事。但他们慕容两兄弟和这些燕军骑兵步兵在一起，对这里参与围攻燕军的任何一个世家大族来说，都是一个不稳定因素。

　　在长安城中尚有燕军主将大燕太师上庸王慕容评和数万燕军存在，而东面更是有数十万燕军的援军在快速赶来援助长安城的路上。

　　这个时候，让他们慕容两兄弟手下有数千与关中世家大族有血海深仇的燕军士兵。这怎么能够让这些个世家大族放下心来？如果燕军的援军到了，慕容垂和慕容德率领这数千人作为内应，给世家大族的联合军来个背刺怎么办？

　　这个问题最后抛给了慕容垂。慕容垂再一次陷入了里外不是人的境地。

　　（二百零一）猫鼠游戏

　　只要他流露出一点想要保全这些燕军士兵的想法，那他心怀不轨的帽子就摘不掉了。说实话，以慕容垂的野心，他不可能没有拥兵自立的想法。而范阳王慕容德和他手下的燕军士兵，就是最好最放心的助力。

　　这一点慕容垂自己知道，那些世家大族和孙赫、邓羌当然也知道。

　　慕容垂的才能他们可以使用，但他们绝对不会允许慕容垂有自己的势力。

　　当初苻坚和王猛是这样做的，他们现在当然也要这样做。

　　为了自证清白，慕容垂不得不狠下心来，亲自下决定杀降，杀了所有投降的燕军士兵。

　　但慕容垂还是坚决的保住了范阳王慕容德的性命。对于这一点，那些世家大族的首领们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个慕容德翻不起多大的浪，而拼死保住自己的兄弟。这样的慕容垂对于他们来说，反而比为了自保而出卖兄弟更加的让人觉得可靠、可信。

　　范阳王慕容德也知道自己的身份尴尬，这个时候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如果他敢于为这些投降的燕军士兵出头，那么他只会和这些燕军士兵一样，被反绑双手，押在这里等待着被砍头。

　　亲眼看着这些燕军士兵被砍掉脑袋，就是他向这些接受他投降的人纳的投名状。而让他穿着和昨天突围时一样的装扮站在这里，也是让长安城里的燕军官兵们看清楚，他慕容德已经选择了出卖部下，投降敌人了。

　　这份投名状，双方都可谓用心良苦。但如果调换位置，他慕容德恐怕也会这样做。战场之上，容不得妇人之仁。

　　四路突围彻底失败产生的最大结果，不仅是断绝了长安城中燕军士兵最后的希望。更是把长安城中最后能够作为军粮的战马送出去了一半。

　　现在的长安城中，还剩下最后的三千匹战马可以杀来充饥了。这对于数量是他们十几倍的燕军士兵们来说，实在是太少了。

　　三天之后，长安城中，彻底断粮。

　　长安城外的世家大族联合军仿佛不想让他们被饿死似的。在第四天早上，长安城头的燕军士兵们眼巴巴的看差三里外的敌人美美的吃完了饭。然后就见到一名敌军士兵骑着战马，向他们慢悠悠的走来。

　　在那匹战马走到距离长安城还有百步距离的时候，马背上的那名士兵把战马屁股上驮着的两个麻布包扔到了地上。然后调转马头，跑回了自己的军营当中。

　　在确认了所有的敌人都在营寨当中，那两个麻布包周边肯定没有埋伏的情况下。几名胆子大的燕军士兵从长安城城墙上顺着绳索爬了下去，想要看看麻布包里到底是什么。

　　令他们又惊又喜的是，那是两袋刚出锅，还冒着热气，散发着麦子香气的麦饼。

　　几名燕军士兵也不理会有没有毒，每人抓起一个就咬了起来。一连数日都没有吃过马肉以外的食物了，这粗麦饼竟然无比的香甜。

　　几名燕军士兵一只手往嘴里塞着麦饼，另一只手却又不忘多拿几个塞进怀里。多藏一个，自己可能就会多活一天。

　　几个人在城头的同伴和对面的敌人，数万只眼睛的注视下，吃得饱饱的，又往怀里藏了不少麦饼之后，这才拎起两个麻布袋子，把剩下的带回了长安城里。

　　他们刚顺着绳索爬上长安城头，就被饿得两眼冒金星的同伴们围在当中，抢起了麦饼来。

　　前面的还好说，抢到了就塞进嘴里，可还没等他把嘴里的麦饼咽进肚子，手里的麦饼就被一只只大手掰成了数块，塞进了各自大手主人的嘴里。

　　后面的到不了近前，只能干着急抢不到，于是就拼命的往前挤。有两名燕军士兵竟然被他们从长安城头上给挤下了长安城，摔了个脑浆迸裂，死在了长安城下。

　　最先吃饱了的几个人更狼狈，因为看到了他们往自己怀里藏麦饼，那些担心自己抢不到的燕军士兵们，直接就瞄上了他们怀里的麦饼。

　　现在的他们，衣衫都被扯成了碎块，一个个赤裸着上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慕容评和慕舆虔听说了这个事情之后，也没有把这几个人怎么样，甚至都没有叫来问一问具体情况。

　　作为一军主将，不能给手下士兵弄口吃的，已经很是无能了，又怎么能够责怪士兵去吃敌人送来的食物呢？他们现在唯一想的就是援军在他们饿死之前赶到。

　　投降，他们已经不抱指望了。在范阳王慕容德的投降士兵在他们眼前被一排排的砍掉脑袋的时候，他们就断了投降的想法。与其被杀降，还不如与敌人拼死在沙场上更像一个军人。

　　第二天，又有一匹战马从敌军营寨当中走过来，扔下两个麻布袋回去了。

　　有了前一天的经验，燕军士兵们知道了这两个麻布袋里装的是麦饼，争先恐后的要下城去取那两个麻布袋。他们知道先到的可以在吃得饱饱的之后再把麻布袋拿回来与别人分享。这个机会，谁不想要？

　　就这样，还没等拿到麻布袋呢，竟然就有十几名燕军士兵因为争抢顺城墙垂下的绳索，摔死在了长安城下。更有几个饿晕了头的燕军士兵，直接从城头上跳了下去，想要先别人一步去抢麦饼。结果自然是先别人一步去转世投胎了。

　　一百步外两个小小的麻布袋，就这样见证着一群疯狂的燕军士兵在长安城头上打得头破血流，都想自己比别人先一步下到城下去。

　　聪明人总是有，胆大的人更是不少。就在长安城头上数千燕军士兵争抢着那几条绳索的时候，距离两个麻布口袋最近的西门被长安城内的燕军士兵打开了。数十个燕军士兵一窝蜂的，跑得比兔子还快，飞奔向了两个麻布口袋。

　　数十只手，把两个麻布口袋撕了个粉碎。一个个饿疯了的燕军士兵捡起地上的麦饼就往嘴里塞。现在他们的眼里只有这能够填饱肚子的麦饼，完全忘记了擅自打开城门，是犯了杀头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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